今天立冬。
早上出门,风大得有点不讲道理,把围巾吹得像一面旗。可天是晴的,太阳明晃晃挂在那儿,晒到脸上是有温度的,抬头看,蓝得一点杂色都没有。这样的天气最容易让人想起老家 —— 不是想整个老家,就是想一个具体的场面:立冬这天,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。
老家的规矩,立冬吃饺子。不是想吃就吃那种,是到了这天必须吃。我妈说,立冬补冬,补嘴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总带一点理直气壮,好像这顿饺子要是不吃,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似的。
从我记事起,立冬那天的厨房就是她的。案板上撒一层面粉,面团搁在盆里醒着,上面盖一块湿布。她坐在小板凳上擀皮,擀面杖滚过去,皮子顺势转一圈,薄厚正好 —— 中间稍厚、边上薄,她说这样包起来不容易破。馅是白菜猪肉,有时候掺一点虾皮。白菜要剁碎,撒盐杀水,再用纱布攥干,攥的时候她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。
包的时候她不太说话,好像这是一件得专心的事。一捏一折,褶子一道一道立起来,饺子摆在盖帘上,一圈一圈,像列队。我小时候在旁边捣乱,捏一个奇形怪状的,她也不恼,只说这个跟别的分开下锅,专门给你留着。
煮饺子的时候我蹲在灶台边看。水开三滚,点两回凉水,她说这样皮不烂。饺子浮起来,白胖胖地挤在锅里,她拿笊篱一抄,甩两下,倒进盘里,热气 “呼” 地涌上来,把她的眼镜蒙上一片白。那一刻厨房里全是面香和肉香,我到现在都记得那股味道的形状。
后来我出来了,一漂就是好多年。
在外头也不是吃不上饺子。楼下有饺子馆,超市有速冻的,单位年节也发过。可没有一样是对的。馆子里的皮太薄太滑,速冻的馅像一团调和过的泥,吃下去只是填了个空。有一年立冬,我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,水开了,锅盖一掀,白汽扑到脸上,我站在那儿突然就不想吃了。
我妈包的那个味道,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可能是馅里那一点点虾皮,可能是她擀的皮那个厚度,也可能是坐在那间厨房里的整个下午。这些东西没法打包,也没法快递。
现在每年立冬,她都会打个电话来,第一句总是问:今天吃饺子了吗。我说吃了。她就哦一声,说吃了就好。有一年我图省事说没吃,她沉默了一下,说那你买点速冻的煮煮,别空着肚子。她没骂我,可我听了比挨骂还难受。
今天中午我自己包了。面和得有点硬,馅调咸了,捏出来歪歪扭扭,站不住,一个个躺在案板上。下锅还破了两个,馅散在汤里,汤变成一锅浑的。
可我还是吃了两盘。
窗外风还在刮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,一道一道的,跟家里那扇窗投下来的影子有点像。我坐在那儿吃,慢慢的,没刷手机。
妈,我今天吃饺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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